转载 —— 《吹笛者》
《吹笛者》--作者:A.J.公爵~序章~
……在所有我们检查过的性倒错者身上,我们发现这一事实,即在他们的童年早期,经历过一段围绕着某一女性(通常是母亲)的强烈而短暂的时期。此后,他们将自己认同于此一女性,并将自己当作性爱对象。也就是说,他们起始于自恋基础,追寻着像自己一样的年轻男性,他们爱这样的男人就像母亲爱他们一样。此外,我们常常发现,性倒错者并非对女性的魅力无动于衷,只不过将女性唤起的兴奋转移到了男性身上。于是他们终其一生不断重复着性倒错引发的机制,他们追寻男人的冲动原是由不断逃离女人的结果所决定的。
──佛洛伊德‧西格蒙德〈性学三论〉
那个有着一头金红色鬈发的小女孩正歌唱着,在阳光洒下的碧绿庭园里转着圈,她浅蓝色的洋装有着精巧的蕾丝滚边,蓝色的缎带与蝴蝶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可爱的裙摆随着每个动作而飘动,毫无邪气地露出那包覆在白色长筒袜下的稚嫩双腿,她是如此快乐,如此无邪;当她眨着那双碧绿色的漂亮眼睛注视一朵跟她同样美丽的花,或是接着唱起下一首童谣的时候,几乎让人以为这世上所有的罪恶与黑暗都困扰不了她的纯粹。
那年,她仅有十岁。
在她还没有迎接她十一岁生日的那一天,她就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很少人认识、或是记得过她,只因为她在这世上停留的时间实在太短。
他独自站在她的画像前,看着她画中甜美的微笑,那头金红色的长发披散在画中人娇小的肩牓上,绿色的澄澈双眸充满无邪与天真。他想念她,但他也明白自己无法再见到她。
他年约二十来岁,此时伫立于一间位于阁楼的斗室内,今天就跟那天一样是个阳光普照的日子,阳光从小窗外洒进来,洒在他金红色的短发上;他的头发末端有着些许鬈度,就像那画中鬈发的女孩一般。他那双在金框眼镜后面的碧绿色眼眸柔情地望着那幅女孩的肖像;女孩的五官与他惊人地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的神情有着一丝画中人没有的悲伤。
他抚上画框的一角。 「我好想妳,伊莉丝。」
在画的一角,书写着一些字:「伊莉丝‧左拉绘于十岁」
他依恋不舍的将画以布帘盖起,步出阁楼,将那个房间的门牢牢锁上。
这扇门的钥匙,只有他才有,任何一个人都不能侵犯这间房间的私密──只有他才能永远保有在这扇门后,伊莉丝不朽的笑靥。那是只有他才能独占的美好以往,而那些时光不会再回来,伊莉丝也是。
他步下楼梯,看见一名同样有着金红发色,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女开心地向他跑来。 「瑞多哥!楼上是什么啊?」
「是妳不会有兴趣的东西,莎乐美。」瑞多哄小孩似的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哥!」她推开瑞多。 「你别想用这种敷衍态度骗过我喔。」她淘气地对瑞多眨了眨眼,童稚的脸上流露出了几分女人的性感。
瑞多抖了抖睫毛,他痛恨这个年纪的暧昧不明。 「妳该去练舞了,莎乐美。」他的语气冷淡:「怠于练习会让妳变得迟钝。」
莎乐美不以为然的对瑞多吐了吐舌头。「我就算一天不练习也不会怎样的,我的舞技可是全年级中最优秀的呢!」说罢,她便轻灵的在长廊上舞了起来,那舞姿就如同一个在森林里穿梭的妖精,她的长发随着每一次转圈而甩动,轻薄的连身短裙随着她的跳跃而扬起,她修长的双腿宣告着她正要从女孩蜕变为女人,而她已开始发育的胸部则在每一次的弯腰、转身中,从她略嫌低的领口中展示着它们的存在。
「好了,够了!」瑞多不耐的打断莎乐美的舞蹈。 「我应该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跳给我看。」他端正的眉毛紧蹙着。
「可是你以前明明很喜欢看我跳舞的……」莎乐美有些失望的嘟着嘴。
「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情,可以吗?去别的地方跳,莎乐美,这里太窄了。」
「你总是这么说!」她突然气愤地爆出一连串抗议:「你跟以前都不一样了!以前你总是喜欢我做的任何事情,可是……可是现在……」她开始哽咽。「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一副冷淡的样子,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讨厌我了?你就不能告诉我吗?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要怎么改呢?」她开始垂下头哭泣。
瑞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哭,他记得以前当莎乐美还小的时候,每当看她哭都会让他心疼不已,但是现在看着她哭泣的模样却只让他感到一股厌恶,因为他知道哭泣总是女人惯常使用的手段之一。
「……哥,你说话啊……」她走近瑞多,满脸是泪的抬头仰望着他,而瑞多注意到她竟然还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几乎是反射性的将那只手挥开,而莎乐美因此跌倒在地。
他愣了一下,他自认自己刚才的力道根本就没有很大,但她居然就跌倒了,并且继续坐在地上嘤嘤哭泣着;他立刻从错愕转变为厌恶,他觉得她根本就是在矫揉作态,而她此时在地上哭泣的委屈模样更让他打从心底感到恶心。
一股不耐与嫌恶从他的胸口涌上来,他想将眼前这种令他作呕的景象立刻逐出他的世界,并且永远不要再看到。他一个箭步走上前,揪起莎乐美的头发──那头他曾经由衷喜爱的金红色长发,不顾她的拼命挣扎以及尖叫哭喊,将她拖过长长的走廊直至尽头的房间。
窗外下着大雨,而他独自站在那个阁楼的小房间里。
在他的面前,仍旧挂着那幅伊莉丝的肖像画,而在他的身旁则立着一个画架,上头同样摆着一幅女孩的图画。
画架上的那幅画中女孩虽然也有着金红色的鬈发以及碧色的双眸,但与墙上那幅却并非同一人。
他抚着画架上的那幅画,深情却又有些怅然若失地看着画中的女孩,画中的一角写着女孩的名字:「瑞多‧左拉子爵之妹‧莎乐美‧左拉绘于十岁」
他没有忘记几年前的那一天,那个阳光普照的日子,他在教会开设的孤儿院中见到莎乐美的那一天。
当时,莎乐美是个十岁的孩子,而她金红色的鬈发及那双碧绿的双眸则让他惊异不已──因为那与伊莉丝是如此相似。
他无法遏止当自己初次看到莎乐美时,那股强烈的怀念以及爱恋;他想照顾她,将她放在手掌心上好好疼爱;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收养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女孩,而他也确实达成了他的希望──他顺利地将莎乐美接到了自己的宅邸内,给她一切最好的,将自己所有的爱放在她的身上──为了补偿他来不及给伊莉丝的那份爱情,也为了他对莎乐美所燃起的那份热情──非关情欲,只是单纯地想照顾她,看着她陪在自己的身边。
他曾经以为这样的幸福会永远持续下去。
但他错了,随着莎乐美一天天的成长,他发现伊莉丝的形象正不断地在莎乐美的身上急速消失。她变了,变得愈来愈像个女人,她不再是那个单纯、可爱的小女孩,而渐渐地变得工于心计,卖弄风情,并且矫揉造作。尤其是当她察觉到她正逐渐失宠之后,她就变得更加想要讨好他,想让她自己继续在这个家里像个公主般备受呵护。而当她想讨好他时,他只会更加觉得她恶心,而她根本丝毫未觉自己想讨他喜欢的行为本身就令他作呕。她这种因为愚蠢所造就的恶性循环已经让他无法再跟她相处,甚至连跟她呼吸同样的空气都让他觉得不快,因为光只要想像她的任何举动都令他极端生厌。
他轻叹一声,他怀念这幅画中的美好时光,他想念着当莎乐美仍是个小女孩,仍像个纯洁天使般的那些过往日子。
他抬起头再次凝视着墙上的那幅画,他知道他还是忘不了伊莉丝,他无法不觉得伊莉丝的形象是最美的──只因为她会永远停留在她十岁的那天午后,而她的美丽永远不会改变。
莎乐美曾经一度令他感到她与伊莉丝是如此的相像,但如今那种神性,纯粹的美丽已然自她的身上褪去,她不再拥有像伊莉丝那般的美,而逐渐变成一个无趣的、庸俗的女人,他对这样的转变感到痛心与失望,但他也明白他无力阻止。
他相信这世上必然还存在着像伊莉丝那般完美的女孩,他相信若是真正拥有像她那般美丽与纯洁的女孩,就算随着岁月而成长也绝对不会像莎乐美那样,变成一个做作、恶心的女人,而会永远保持着那份圣洁与神性;莎乐美背叛了他,她没有如他期望地成为一个更加完美的女子,而是任自己堕落得任性、娇蛮。他告诉自己,是莎乐美背叛了他的爱,而一定还有其她的女孩能够符合他的期望──莎乐美不会是唯一的,他一定能再次找到跟伊莉丝一样完美的女孩,他如此相信着。
他站在伊莉丝的画前,静静地笑了,窗外黑暗的天空此时劈下了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那幅伊莉丝不再存在于这世上的笑靥。当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他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那一天,莎乐美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像伊莉丝一样。他的唇边漾起了一股森然的笑意。
他拿起纯白色的布帘,盖起画架上的那幅画,也将墙上的画掩盖起来,然后他步出阁楼,将那个房间的门牢牢锁上。
~第一章~
当天晚上,月亮高挂天空,家家安睡,到了半夜,小城的空中忽然响起了清澈的笛声。笛声飘扬着,每一家的小孩都跟着笛声跑到路上,跟在吹笛人的身后。他一边吹着笛,一边往山上走去,所有的孩子跟在他身后,走着走着,月光渐渐被云挡住,吹笛人和孩子们愈走愈远,最后全都消失在山里面。
──德国童话〈斑衣吹笛人〉
一辆气派的车驶进庄园,驶过清幽的林荫大道,最后停在一座典雅的大宅前。仆役有礼地上前将车门打开,然后这家的主人便带着一名稚龄的女孩步下车来。
女孩看来有些怯生,她茫然地看着眼前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一切,然后无措地抬起头看着身旁牵着她的手──那戴着金边眼镜的年轻男子;而男子只是温柔地对她笑了笑,然后一把将她抱起。
「爱丽丝,」瑞多附在她的耳边说道:「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妳的家啰。」
当女孩开心的跑进大宅时,她那一头偏红色的金发愉快地飘扬着,她穿着一身紫萝兰色的洋装,发上的缎带随着她的奔跑而飘动,她转过身,一双绿色的美丽眼眸注视着站在门口的瑞多,仿佛在问「这是真的吗?」瑞多对她点点头,而女孩脸上露出了笑靥。
他走近雀跃的女孩,蹲下并握住她的双手,女孩则是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爱丽丝,答应我一件事好吗?」他说。
「好啊,」爱丽丝眨着那双无邪的眼睛。 「什么事?」
「答应我,」他绿色的眼眸此时透着一股悲伤。 「永远都不要改变……永远保持现在这样好吗?」
「……这样是哪样?」这个问题显然困扰了女孩的思考,她并不了解瑞多想说的是什么。
瑞多看着她,然后露出了一个自嘲般的笑。 「不,现在我们不用去想这些,」他双手轻握住爱丽丝娇小的肩膀。 「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爱丽丝。」
「嗯……」女孩纵使没能理解他的话,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乖孩子。」他欣慰地摸了摸女孩的头。
今天就跟那天一样,是个阳光普照的日子。
瑞多看着那个跟伊莉丝一样,有着金红色长发与碧绿双眸的小女孩在阳光洒下的庭园里玩耍,不禁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
这样的幸福将会永远持续下去──他如此相信着。
那个早晨,爱丽丝看起来似乎很不舒服。
爱丽丝发着高烧,这让瑞多吓坏了,他明明是那么小心地呵护着她、将她照顾得好好的,怎么她会生病了呢?他怒骂了所有服侍爱丽丝的仆役,并且在等待医生前来的期间不断地抱怨医生的迟来(尽管距离通知医生的时候才过了五分钟)。
他坐在床边,心疼地看着躺在床上受着病痛之苦的爱丽丝,他会因为这样而失去她吗?不,他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他好不容易再次找到了一个如同伊莉丝一般完美的女孩,他还没有好好爱她,还没有见到她成长为自己理想中的女性,他绝对不要就这样失去她。
「医生呢?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来!」他一把站起身来,愤怒地对门外大吼,然后他看见一个陌生的身影此时正站在门外。
「我这不是来了吗?先生。」那人有些慵懒的回道,然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表。 「才过了十分钟而已,你有点太心急了吧,先生。」
瑞多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子。 「毕雪医生呢?」他谨慎地问道。
「我就是毕雪医生。」男子理所当然地说道。
「我是说费曼‧毕雪医生。」他充满敌意的盯着眼前不过二十来岁,并且还绑了个马尾的轻浮男子。
「我是他儿子,先生。」他不以为然地看着瑞多。 「我的名字是丹尼士‧毕雪。请借过一下好吗?我要看病人的状况。」
说是这样说,但他几乎是一把就抓住瑞多的肩膀并将他挪开,粗鲁的力道让瑞多不由得轻叫了一声。
他奇怪的看了瑞多一眼,而瑞多则有些窘态的看着他。
「抱歉,弄痛你了?」
「……你先去看爱丽丝的情况吧。」瑞多不悦地说道,并立刻放下自己揉着肩膀的手。
「喔,那当然,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他走近床边,然后拉了张椅子坐下,将他的手提袋打开,取出了听诊器,开始察看爱丽丝的病况。
瑞多走到一边,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然后一手又无意识地开始揉着那刚才被弄痛的肩膀。
「还会痛吗?」直到说这句话的人站在他面前时,他才发现他刚才一直都在发呆,而自己的手仍然抚着肩膀。
「爱丽丝的情况怎么样?」他放下手,不安的问道。
「没什么大碍,烧已经退了,等下我再开些药给她就行了。」年轻的医生随意地说道。 「对了,你肩膀没事吧?」
「……没事。」
「是吗?」然后他冷不防地碰了瑞多的肩膀一下,而瑞多几乎是立刻就叫出声来。
「你听起来不像是没事,先生。」丹尼士收回手,并且严肃地对瑞多说道。 「要不要我看看,说不定比你想像中严重。」
「……我以为你应该是内科的医师,毕雪先生。」瑞多回道,而语气仍然充满戒备。
「处理一些瘀伤之类的倒还过得去。」他轻松地说,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从手提包中拿出了一小罐东西,将它放到瑞多手上。 「这是创伤药,我想它会对你有用。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的话就请通知我,左拉先生。」他有礼地说。
「我会的,毕雪先生。」
事后他很明确的肯定,那药根本没用。
当天他便发现自己的肩膀确实是瘀伤了,于是他便涂了些那医生给他的创伤药,但是他涂了药之后反而觉得搔痒难耐,并且该处还开始有红肿的迹象,这令他连穿脱衣服时都感到极端不适。
「这是过敏。」丹尼士检视着那处红肿的伤,简单扼要地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你的药有问题,毕雪先生。」瑞多不快地说着──他的不快有一部份包括他现在必须脱掉衣服给这个他不怎么喜欢的家伙检视瘀伤这件事。
「我给别人用过都没事,就你这样而已。」然后他接着又加了一句:「我还没看过皮肤像你这样娇贵的男人。」
瑞多不悦地还想再回些什么,但是他并不想打扰一个正专心在处理自己伤口的人,于是乖乖闭了嘴。
「好了。」包扎结束后他满意地说道。 「这样就可以了,等到该换药的时候我会再来。」
「伤什么时候会好?」瑞多无助的望着正打算走出房门的丹尼士。
「很快,过个几天就可以痊愈了。」他给了瑞多一个保证性的笑容,看到瑞多脸上的表情变得舒缓些时,才转身走了出去。
他步出大宅,坐进自己的车内,发动它并驶出庭园。
然后他忍不住笑了。
今天对他来说很幸运,因为他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还会再来到这栋大宅。他原本以为他可以尽快忘掉的──只要短期内他能不要再来的话,他就能很快专注于他的工作上,但偏偏他今天不得不来。
因为,当他第一次看到那双清澈的绿色双眸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完了,而且完蛋得彻底。
~第二章~
「妳不是想看?那就看啊!抬起妳的眼睛,让我这该死的丑陋面容满足妳的好奇啊!看着艾利克的脸!现在,妳知道那声音的长相了吧!哼!只听我的声音还无法满足妳是吗?妳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子?妳是那么好奇!妳们这些女人!」
──卡斯顿‧勒胡〈歌剧魅影〉
她独自在长长的走廊上拍着皮球。
她的哥哥不在家里,所以她只能无聊地在家里玩着球,等待着哥哥回来。
突然,她一时手滑,就让皮球掉出了她小小的双手,皮球弹啊弹地,弹离了她伸出手可以碰触到的范围,然后撞到一扇没有关好的门,门咿呀地开了一个缝,而球则滚到一旁的墙边。
她跑过去将球拾了起来,然后看着那个开了一个缝的房门;她从不曾进去过这个房间,因为这栋宅第十分地大,她没看过的房间还有很多;她走近房门,看见里头似乎有人;她走了进去,看到里面有个穿着白色连身洋装的少女正背对着她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而她透着金色的红发像血一样披散在白色的枕头上。
她从来没有看过眼前这个似乎在熟睡的少女;她为什么会在她家?她是哥哥认识的人吗?种种疑问浮现在她小小的脑袋里,于是她走上前轻拍了拍少女的手臂。 「妳是谁?」
少女没有反应。
她再次试图将少女叫醒,但是少女仍睡得很沉,于是她大力地摇着少女的肩膀,直到少女被她摇得翻过身来。
然后她愣住了,她看着少女的脸,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丢下手中的球,飞也似地跑出了那个房间。而当她跑到走廊的转角处时,她撞上了某个人。
她抬起头来,哥哥温柔的笑脸此时正看着她。 「怎么了,爱丽丝?」
「那、那个──」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在那个房间,有个姊姊──」她稚嫩的小手指向长廊尽头,那个半开着门的房间。
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门。
「爱丽丝,我应该有说过不准跑到这边来玩的,对不对?」
「咦?」
「可是妳不听话……妳为什么不听哥哥的话呢,爱丽丝?」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爱丽丝是坏孩子……哥哥不要爱丽丝了。」
「不......不要!哥哥!不要这样子!我下次不敢了!」
「不听话的小孩,要好好处罚。」
他独自蹲坐在阁楼的一角,躲在阴影之中。
他刚洗过澡,身上仅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湿淋淋的红发滴着水,从他的颈间流到衣领敞开的胸前。
墙上仍然挂着那幅伊莉丝的画像,而一旁的画架上,则摆放着莎乐美,以及爱丽丝的画像。
他在黑暗里无助地看着她们画中的笑靥,然后转而望着那幅墙上的伊莉丝。
「我还以为……这一次真的找到了……」他喃喃地说着,语气却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爱丽丝背叛了他,她没有如他期望地成为一个乖巧、顺从的女孩,爱丽丝背叛了他的爱,因为她终究没能成为像伊莉丝那般完美的存在,她与伊莉丝仍旧相差太远。
他独自坐在角落里哭泣着,任窗外的冷风灌进他的浴袍下,让他单薄的身躯更加冰冷。
在一场歌剧的公演中,他在观众席上看到了那人,那人一如往常地戴着金边的眼镜,身旁带着一位金红色头发的小淑女。
歌剧结束后,他便主动上前去打招呼。
「你好,左拉先生。」
他看到瑞多迟疑了一下,接着露出一副才想起有这个人的表情。 「噢,你好,毕雪医生。」
这人如他所料,是典型目中无人型的家伙,他想。然后他注意到瑞多身旁牵着的小女孩。
「来,荷菈,跟毕雪医生说声好。」
小女孩乖巧地上前。 「您好,毕雪医生。」
「这位小姐是……」他有些困惑地看向瑞多。
「她是舍妹荷菈。」瑞多说道。
「咦……这么说来,另一位爱丽丝小姐没有来吗?」
然后他注意到瑞多的脸色变了,很微小,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只有他才看得出来。
「爱丽丝是谁?」一旁的荷菈发出了这个问句。
「……抱歉,我想我们得告辞了,毕雪医生。」他紧握着那只牵着荷菈的手。
「噢,那真是遗憾。希望下次还有机会好好聊聊。」他露出了一个由衷的微笑。
「我也是。」他说。虽然丹尼士知道他只是在虚与委蛇,不过能听到他这样讲还是有点高兴。
然后他看到瑞多几乎像是逃走一样的带着荷菈离开了歌剧院。
如果要给这样的情况下一个结论,他可能会说这叫做「命运」;当然,他知道瑞多绝不会这么想,他搞不好会觉得这叫做「倒楣」,或是「诅咒」 。
歌剧公演那天后过了三日,他就接到瑞多‧左拉子爵生病的消息,而理所当然他这个医生当然得去探视他的病况。
他驱车弯进林荫大道,然后开始缺德的哼起歌来。
「只是一点感冒,吃点药过些天就会痊愈了。」在看过瑞多的情况后,他这么对一旁的老管家说着,而荷菈则在床边担忧的看着瑞多。 「要赶快好起来喔,哥哥。」
「我会的,荷菈。」他欣慰地摸摸荷菈的头。 「好了,别靠我太近,妳会被传染的。」
荷菈不情愿地让一旁的老管家领着她走出去,丹尼士则尾随在后,但当他正要踏出房门时,却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瑞多。
他走近床边,此时瑞多因为吃过药而显得昏昏沉沉,但是丹尼士知道他还没睡着。
「只不过一点感冒而已,你也可以虚弱成这样。」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但那并非嘲笑。 「你真的是个很娇贵的男人,左拉先生。」
瑞多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但他知道瑞多醒着。
他弯下身,伸手将瑞多披散在额上的发丝轻轻地往一旁拨去,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当他正要离开时,刚好看见荷菈在弹钢琴。
他走了过去,友善的说道:「荷菈──我可以叫妳荷菈吧?」
女孩点点头。
「妳知道爱丽丝人在哪里吗?我都没看到她,她去哪了?」
女孩眨着那双碧绿色的大眼。 「爱丽丝是谁?」
丹尼士顿了一下。 「我以为她应该是你的姊姊或妹妹──她也是你哥的妹妹吧?」
「我只有哥哥,我不认识爱丽丝。」荷菈诚实地说着:「哥哥说过他只有我一个妹妹。」
丹尼士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天瑞多焦急地看着自己生病的妹妹,口中还不断念着爱丽丝的模样,但是现在爱丽丝去哪了?那天的歌剧公演后,瑞多很明显地绝口不提爱丽丝的事,爱丽丝到底怎么了?他的胸中浮起了一丝不安,他感到有些事情不太对。
「我最喜欢哥哥了,」在丹尼士正沉浸在茫然中时,荷菈突然开了口,并停下弹奏。 「因为他把我带来当他的妹妹。」
「带来?」突然听到这一番小女孩牛头不对马嘴的自白,丹尼士一时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那……妳本来待在哪里──在来这里之前?」他追问着。
「我本来住在一个有很多很多小朋友的地方,还有修女阿姨跟牧师叔叔……阿姨跟叔叔就是我们的爸爸妈妈。」
「等……等一下,荷菈,」丹尼士必须承认他完全听不懂,他需要让荷菈说出让他能够理解的语言。 「为什么修女阿姨跟牧师叔叔会是你们的爸爸妈妈?」
「因为大家都没有爸爸妈妈,所以阿姨跟叔叔就当我们的爸爸妈妈,有的小朋友会被新的爸爸妈妈带走。虽然我现在还是没有,可是没关系,我有哥哥就好了。」
丹尼士突然了解了,这个女孩来自教会开设的孤儿院,而瑞多领养了她,将她当做自己的妹妹照顾。这么说爱丽丝也跟这个女孩一样是领养来的吗?还是说爱丽丝是瑞多亲生的妹妹呢?
他看着荷菈金红色的头发,他记得爱丽丝也有着一头这样的头发,而那双绿色的双眸更是与爱丽丝相似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是因为荷菈与爱丽丝的如此相像,所以瑞多才会收养她的吗?还是说,爱丽丝跟荷菈其实都是某人的替代品呢?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匆匆的离开左拉家,并且暗自祈祷他心中那股不安不会成为真的。
~第三章~
你啊,我时常悄悄地来到你所在的地方,为了跟你在一起,当我在你旁边走过或者靠近你坐下,或者跟你待在同一间房里,你很少知道那微妙而令人震颤的火焰正在我的心中燃烧,为了你。
──瓦尔特‧惠特曼〈草叶集〉
他摸了摸自己的前额,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睡了多久,只记得他似乎在吃过药后便昏昏沉沉的睡着了。他此时分外清醒,觉得自己似乎好多了,不过他暂时还没有打算起床。
他在想,丹尼士‧毕雪是不是在他入睡前,轻拨了一下他前额的头发。
他宁愿想成那是一场梦,但是如果梦到这种情景那反而会让他更难以接受(因为大家都知道梦是自我潜意识的产物),但那如果是事实,那他为什么没有当场就拍开对方的手?他记得他当时似乎完全没有抗拒,也不想抗拒,除了他当时真的很困之外,他也有点感谢有个人能把他披在前额上的发丝拨开,因为那些散乱的发丝的确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
丹尼士‧毕雪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做?他在想什么?
他翻过身去,强迫自己继续睡。
当他下楼的时候,荷菈还在弹着琴,而当她看到他走来时,便立刻跳下椅子,奔进瑞多的怀里。
「妳真是个黏人的孩子,荷菈。」瑞多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并轻抚着荷菈的头发。
「教我弹,哥哥。」她拉着瑞多的衣角,并指指身后的钢琴。 「教我弹上次那首曲子。」
「真拿妳没办法。」他牵起荷菈的手,走到钢琴前坐下,然后开始弹奏起来。
荷菈突然从瑞多的身后抱住他,并把头靠在他的背上。
「荷菈,妳这样子哥哥不能弹啊。」他笑着说道。
「我以后,要当哥哥的新娘子。」
瑞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妳說什么?」
「哥哥不是说过,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吗?所以我要当哥哥的新娘子,对不对?」
「不是的,荷菈,我的意思是,我们要像一对兄妹一样,永远地生活在一起啊。」他握住荷拉环着他的手。 「荷菈不能当哥哥的新娘子,因为荷菈是哥哥的妹妹啊。」
荷菈一把跑开,生气的哭喊着:「不行!因为哥哥会被别人抢走!」
「被谁?」瑞多觉得有些好笑的问道。 「哥哥哪里都不会去啊。」
「毕雪医生!」她大喊,然后转身跑上楼去。
他愣在原处,然后战栗地想起那只轻拂过他前额的手。
「如果我走了,你也不会追上来对吧?因为你永远都要摆出一副从容自若的样子,你不会像个笨蛋一样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狈,只为了要去抓住一个人,你不会的。」
这是他上一个情人离开时,对他说的话。
他也觉得,他那前任情人说的真是一点都没错。他的确觉得不计代价地去求一个已经决定要离开的人回到自己身边,看起来实在太不干脆,也太没面子。所以他一向秉持着好聚好散的原则,只是到最后他总是被情人嫌太过冷淡,然后在他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对方就走了。
他不是没受过伤,事实上每次跟一个对象分手后,他总还是会委靡一阵子,借酒浇愁之类。他一点都不懂他到底哪里做错,导致每个交往对象最后都以同样的理由离他而去。
但前任的那个情人点醒了他,虽然当时他们的关系也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但那番话确实狠狠地往他头上敲了一记,至此之后,他不愿意再去寻找任何一段恋情,因为他知道,他仍然就像前任情人所说的那样,最在乎的只有他自己的面子问题,既然如此,那不如就继续保持一个人的生活好了,如果他始终无法在爱情跟面子之间做出决择,那最后还是会重蹈复辙,而他早已厌倦了这种恶梦般的轮回。
但现在,却出现了一个让他很在意的人。
他没有像以往一样,去追求这位他心仪的人,而是工作上有需要时才会见面,除此之外的时间他也没打算去找对方;他没有让那人知道他的心意,但他也不打算隐藏。
他只等着看当那人察觉到时,那副失措的表情。
他独自漫步在街上,在对街的一家裱框店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那是左拉子爵,他不会认错。他站在店门前,似乎在跟店家的老板叮嘱些什么,然后便离开了。
他没有追上去跟他打招呼,而是直接走进那家裱框店,一踏进店门,一幅令人难以忽视的的画便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那幅畫畫的是一名年約十歲,有著一頭金紅色鬈髮及碧綠色的雙眸,且正展露著甜美笑靨的小女孩;而當他看到這幅圖時,他就愣住了;並非因為那精湛的畫技,也並非那女孩美麗的笑容,而是這幅圖中的女孩與他知道的某人實在相像到一種毛骨悚然的地步。
他走上前檢視那幅畫,然後在畫的一角看到一小行字:「伊莉絲‧左拉繪於十歲」
伊莉絲?伊莉絲又是誰?他想起愛麗絲與荷菈,頓時明白了,她們都是這個女孩的替代品,因為她們都跟畫中這個叫伊莉絲的女孩長得頗為神似。
他上前詢問了老闆,得知這畫的主人想為它裱個新畫框,但他更想知道的是這畫的作者是誰,還有這畫畫於何時。他很幸運,因為老闆剛好認識這畫的作者,並且那位藝術家就住在離這條街不遠的地方。他以想委託這位畫家作畫為由,順利地得到了他住處的地址,以及這位畫家的名字。
「V‧H……」他手中拿著寫有畫家地址的紙片,喃喃地唸著這名畫家的名字。不久便找到了畫家的居所。
他站在大門前,按下門鈴。過了一會兒,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打開門。 「你就是鮑伯說要找我的人吧?」
「呃,是的,我叫畢雪,丹尼士‧畢雪。」
聽到這個名字,老人露出了一種不可解的笑意。 「呵!你叫畢雪是吧!進來吧,年輕人。」他高興地招呼丹尼士入到門內。
這是一棟清幽的房子,庭前種了幾株紫藤,園內整理得十分乾淨,而整間屋子都是採用東洋式的裝潢。廳堂的一角擺放著典雅的屏風,並且到處都掛著來自東方的浮世繪與山水人物畫。
「那小子正因為一個叫畢雪的人而煩心呢,呵呵!」老人咯咯地笑著。 「那個畢雪想必就是你吧?」他在一個茶几旁席地而坐,並遞給丹尼士一個坐墊,他接過坐墊,並在他的對面坐下。 「煩心?」
「呵!你最近一定沒有看過那孩子吧?」老人開始幹練地泡起茶來。 「那孩子變得跟以前都不一樣了。」他看著丹尼士,並露出了一種別有意味的笑容。
「怎麼個不一樣法?」他問道。
「就像那幅畫一樣!哈!你在鮑伯的店裡看過那幅畫了吧?」老人笑著替客人倒了杯茶。
「我就是為那而來的。」他接過老人遞給他的茶。 「那幅畫的作者,是您沒錯吧,V‧H先生?」
「正是我沒錯!」老人大笑。 「你能見到那幅畫可真是幸運啊!小子!那是我最得意的一幅作品!我再也畫不出像那樣的畫了!」
「可是我聽老闆說,您至今還在為左拉家作畫不是嗎?」
「呵!是啊!那蠢小子不知從哪找了一堆無趣的小模特兒來,堅持要我為她們畫肖像畫!那小子根本不懂,他找的那些小丫頭沒有一個能夠比得過那最棒的傑作、最棒的模特兒!」
「最棒是指──『伊莉絲』嗎?」丹尼士問道。
「小子,」老人啜了一口茶。 「你曾經見過所謂的『神性』嗎?」
那雙黑色的眼眸眨了一下。 「神性?」
「就像希臘神話的阿葛底絲緹、猶太神話的拉斐爾──」見丹尼士仍然一臉茫然,他搖了搖頭,然後繼續說下去:「在那些古老的神話中,最崇高、最美好的存在都是無性!或是兩性並有!你不明白!在我初次看到她的那個時候,我便深深地被她那樣神樣的特性給迷住了!那是只有像她那樣有著曖昧分野的年紀──不!不只是年紀,那是只有她才辦得到!只有她才能將那樣純然的神性完美地呈現出來!之後我再也不曾看過任何一個孩子能像她那般美麗… …再也沒有了!」
「在我聽來,那不像神,倒像是能迷惑人的魔鬼。」
「是的!你說得一點不錯!」老人突然眼睛一亮,露出神采奕奕的神情。「她能夠同時擁有神性,但卻又具有讓所有人甘心為她而死的魔性!你難道沒有看清楚那幅畫──我最引以為傲的那幅畫作中,我在她嘴邊勾勒的蛇蠍微笑嗎?她會像那樣安靜、乖巧地看著你,而當你發現時,你已將自己的心臟刨出來雙手為她奉上!」他激昂的站起身來。「你還沒有理解你會如何走入她的陷阱裡!你、那小子、還有他那群丫頭也是!你最後將會發現我們全部都被她所耍弄,我們全都是在她手掌心跳著舞的可憐人!」
丹尼士終於確定眼前這個人不過是個無藥可救的藝術狂熱者,並且他顯然已經開始接近瘋癲邊緣,於是他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很抱歉,V‧H先生,我得走了。」
當走到門前時,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對了,最後我想再請問您,那幅畫,是多久以前畫的?」
老人笑了,眼裡則透著異樣的神采。 「那是十三年前,從我的手中所誕生的作品。」
「那麼畫裡面的人──伊莉絲,是左拉子爵的親生妹妹,沒錯吧?」
「她從來都不是他的妹妹,那只是他的幻想。只是因為他希望她能成為他的所有物。」老人露出了獰笑。 「但他太過於信賴他錯亂的記憶,他將她藏了起來,卻不記得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那麼,希望後會有期,V‧H先生。」於是他打開門,走了出去。
荷菈似乎對所有接近他的人都存有敵意。
尤其她將丹尼士‧畢雪當成假想敵這點,最令他感到啼笑皆非。她認為畢雪醫生會奪走自己的哥哥,她真的害怕這一點,而不管他如何想說服她這種想法是非常可笑的,她不願相信就是不願相信。
在他為她辦的十一歲生日宴會那天,他也同樣邀請了畢雪醫生。並且刻意地領著荷菈去跟畢雪講話,只因為他要停止她那小腦袋裡過度離譜的幻想。
「你好,畢雪醫生,很高興你能來。荷菈說她一直想跟你說幾句話。」他看看身旁的荷菈,而她卻是不快的噘著嘴。
「噢,真的嗎?」丹尼士笑道,並且彎下身將他帶來的禮物遞到荷菈的眼前。 「生日快樂,可愛的小淑女,妳想跟我說什麼呢?」
荷菈仍然沉默不語。
「荷菈,不可以沒禮貌,畢雪醫生在問妳呢。」
「……我看到了。」
「嗯?」丹尼士在聽。
「看到什麼,荷菈?」瑞多問道。
荷菈仍然用一種稚氣的含糊音量說著:「哥哥生病那時候,我看到畢雪醫生在摸哥哥的臉。」
瑞多心頭一凜。
「醫生喜歡哥哥吧……醫生要把哥哥搶走對不對?」她惶恐地看著眼前的丹尼士,但他卻只是露出一個不以為意的笑容,並伸手摸了摸荷菈的頭。
「我不會把荷菈的哥哥搶走的,放心吧。」
他將禮物交給瑞多,禮貌性的對他笑了一下,然後便走開了。
瑞多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上了一種不舒服的感覺。
因為丹尼士‧畢雪並沒有對荷菈的前一句話,做出任何的否認。
他檢視著那幅已被重新裝框好的畫像,深怕就在他沒有見到它的這段期間,它是否遭到了任何粗心的破壞,直到他確定這幅畫沒有遭到任何損壞時,他才鬆了一口氣。
「哥哥?」一個稚嫩的聲音突然響起,嚇得他差點將畫掉落地上。
荷菈正站在門口看著他。 「那女生是誰?」她指著那幅畫問道。
「呃,這個……」正當他還在想要怎麼解釋的時候,荷菈已走到他的身邊,並盯著那幅畫看。
「哥哥,伊莉絲是誰?」她不解的抬著那雙碧綠的眼睛看著瑞多,而那逼問的眼神則令他感到渾身不自在。
「荷拉,乖,聽哥哥說……」
「你為什麼不讓我知道有這個女生?」
「荷菈──」
當他話還沒說出口,荷菈便伸出手去抓那幅畫,但是只劃到畫框的邊緣。
「妳在做什麼,荷菈!妳會弄壞它的!」他吼道。
「我就是要把它弄壞!只要沒有這個女生,哥哥你就會只看著我了!我不要有別人來搶走哥哥!誰都不可以!」她尖叫著,然後不死心地試圖要拿走瑞多手中的畫。她緊抓著瑞多的袖子,頑固地亂抓亂揮,為的就是要他鬆開拿著畫的手。
「夠了!住手!荷菈!」他大力一揮,然後荷菈便被甩在地上。
他愣了一下,然後看著他剛剛揮開荷菈的那隻手──他的手此時正拿著那幅畫,而畫框堅硬的一角正滴著鮮血。
荷菈一動也不動地倒在地上,面部朝下,而她的頭部正滲出紅色的血液,染紅了純白的地毯。
他小心翼翼的將畫放在一旁,然後走上前察看荷菈的樣子,而她已然沒了氣息。
他將門關上,然後走了出去。
~第四章~
然而沒有人見過夏洛特之女,
有誰見過她輕輕揮手?
有誰見過她翩然佇立窗口?
夏洛特之女。
──丁尼生〈夏洛特之女〉
瑞多正彈著琴,而一旁的蘿蕾萊合聲唱著。
她穿著一件滾著綠色荷葉邊的洋裝,金紅色的秀髮編成辮子斜放在肩上,而她童稚的歌聲就有如天使一般美妙。
突然,琴聲嘎然而止。
蘿蕾萊轉過頭來,不解地看著停下彈奏的瑞多,然後她注意到瑞多警戒的眼神正盯著門外,她順著他的目光往門外看去,一個有著黑色眼眸,一頭黑色長髮在腦後束成馬尾的年輕男子正站在門口,而他正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以及瑞多。
「畢雪醫生?怎麼這麼突然,也沒知會一下就來訪了呢?」瑞多站起身來,並保持禮貌的問道。
「我突然很想看看荷菈小姐,所以就來了。」他瞇著眼睛笑了一下。 「她上次似乎對我有些誤會不是嗎?我是想來表示善意的。」他從上衣口袋中取出一個小包裹,並將它交給瑞多。
「這是?」
「緞帶,我想這顏色會很適合她的髮色。」他笑道,態度看起來有些輕浮。 「很適合──透著金色的紅髮。」他刻意地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蘿蕾萊。
瑞多注意到他的眼神,於是便走到蘿蕾萊面前,柔聲對她說:「蘿蕾萊,乖,妳先出去吧,哥哥跟這位先生有些話要談。」
她順從地點點頭,然後乖巧的走了出去,將門關上。
此時,房內只剩下他們兩人。
「荷菈呢?」
「很遺憾,」瑞多露出了一個有禮的笑容。 「她現在並不在這裡。」
「……她去哪了?」
「我將她送到寄宿學校去就讀了,當然──」他仍然笑著。 「愛麗絲也是。」
「哪裡的寄宿學校?」
瑞多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畢雪先生,我認為這跟你並沒有什麼太大關係吧?」
「我要知道,左拉先生!」他逼近瑞多,臉上不再是輕浮的笑容。 「因為在我看來,你就像是憑空將那些女孩都變不見似的!」
「我沒必要告訴你,畢雪先生。」
「左拉先生!」他一把抓住瑞多細瘦的手腕。 「她們都是伊莉絲的替代品對吧?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弄痛我了,畢雪先生。」瑞多以一種不甘示弱的眼神抬頭看著丹尼士。
「告訴我!瑞多‧左拉!」
「我要叫人來了,畢雪先生!」
丹尼士這才鬆開瑞多的手,而瑞多則是撫著手腕,不悅地看著眼前的無禮之徒。
「左拉先生,我只想請你明白一件事,」丹尼士一臉嚴肅,而瑞多則冷冷的看著他。
「不管怎麼樣,我是相信你的。請你不要讓我覺得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然後他離開了房間。
瑞多拿出那個裝著緞帶的小包裹,並將它扔到壁爐的灰燼裡。
他獨自一人坐在書房內,翻閱著父親留下的──關於左拉家的病歷資料。
其中特別讓他注意到的是,瑞多‧左拉已故的母親伊麗莎白‧左拉有著歇斯底里症的病史。
在他正式接手左拉家的家庭醫師這個職務前,他就曾經聽說過關於左拉家的一些流言蜚語,只是當時他並沒有特別去注意這些。
伊麗莎白‧左拉是自殺的。
就在十三年前,左拉家的伊麗莎白‧左拉夫人被發現縊死在房內,警方判定是自殺,但卻也有人說,夫人是被左拉爵爺謀殺的。
原因是,左拉夫人在外偷情。
當然,不管這是不是真的,左拉夫婦時常爭吵似乎是事實,一些鄰居或是左拉家熟識的人總是會說,左拉老爵爺對於左拉夫人宛如永無止境的歇斯底里十分地頭痛。
而不管伊麗莎白‧左拉到底是因為長期的歇斯底里症而厭世,還是外遇曝光而羞憤自殺,或者被人謀害,這些事都已經過去很久了,左拉夫人早已不在這世上,而左拉爵爺也已過世。他唯一在意的是,根據他打聽到的說法,在左拉夫人自殺的當天,唯一待在左拉家的,只有當時年僅十歲的瑞多‧左拉。
一股心疼的感覺頓時從他胸中湧上來,一個那麼年幼的孩子,竟然親眼目賭母親的死──而且還是那種死法,這會是多麼殘酷的事!
他整理著那些病歷以及他蒐集到的剪報資料,突然一些文件從書頁間滑落到地上,他暗叫不妙,隨後立刻蹲在地上撿拾那些散亂的紙張;突然,一張夾在文件之間的照片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他將那張照片拿起來,看著它。
照片上是十多年前年幼的瑞多‧左拉,他童稚的臉上沒有那個年紀應有的天真,照片上的他面無表情,一雙大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看來極為陰沉。
他翻到照片背面,上面寫著「瑞多‧左拉,十一歲時於家中花園」
瑞多的母親是在瑞多十歲那年過世的,所以他可以理解為何這張照片中的瑞多看起來一點都不快樂。他坐到身後的椅子上,將自己往後埋進寬大的椅背裡。
然後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開始在桌上的文件中翻找,很快的便翻出了另一張照片。
照片中的人是伊麗莎白‧左拉,他看著這兩張相片,發現瑞多長得跟他的母親十分相像。
他想起那幅伊莉絲的畫像,那幅畫中的女孩就有著跟左拉母子倆一模一樣的長相。但是他查過了,左拉家並沒有女兒,只有瑞多一個獨子;他後來得知瑞多有個表妹,她的年紀似乎跟瑞多差不多,只是他還沒有去打聽關於她的事。
他仰起頭,閉上眼睛,整理腦中紛亂的思緒。伊莉絲這個名字其實跟伊麗莎白很像,這只是普通的巧合?還是意味著什麼?他直覺感到伊莉絲與瑞多的母親之間必然有某種關聯,只是他還不知道那會是什麼。
這時那個瘋癲的老畫家說過的話又再度浮現在他腦中──
「她從來都不是他的妹妹,那只是他的幻想。只是因為他希望她能成為他的所有物。」
如果瑞多的願望,就是把自己的母親佔為己有的話──
她走進書房,但並沒有看到哥哥的人影。
她注意到桌上頗為散亂,她走過去,將那些雜亂的文件與書本整理好,然後她看到一個被揉得皺皺的小包裹斜躺在書桌的一角。她覺得那個包裝紙圖案似乎有些眼熟,於是便將它拿起,突然,裡面的東西滑了出來,掉落在桌子上。
她嚇了一跳,心想要是弄壞了哥哥的東西就不妙了,但當她定睛一看,才發現那從包裝紙中掉出來的並不是易碎物品,而是兩條鵝黃色的緞帶。
她將緞帶自桌上拿起,那緞帶上頭繡著相當精緻的花紋,而邊緣則有著可愛的蕾絲滾邊;她十分喜歡這緞帶,於是便開始把玩起來,並纏在自己的長辮上。
「妳在做什麼,蘿蕾萊?」這時瑞多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她立刻轉過身來,但手上還拿著那條鵝黃色的緞帶,瑞多當然看見了它,他一個箭步上前將蘿蕾萊手中的緞帶奪下,並扔到一旁的紙簍中。
「你為什麼要丟掉它,哥哥?」她一臉惶然。
「因為這是討厭的人送來的東西。」他頭也不抬的說道。
「哥哥……討厭那個叫做畢雪的人嗎?」
他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沒錯。」
蘿蕾萊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但她沒有開口,反而轉身跑了出去。
瑞多將門關上,走回桌前,彎身將紙簍中的緞帶拾了起來。
他看著緞帶,臉上流露著複雜的神情,他一點都不明白為什麼當時沒把壁爐裡的火點燃,而是將它拾了起來。
最近,他總是覺得好像有一隻手在揪緊他的胸口,讓他感到很不舒服。
即使當蘿蕾萊來到這個家後,他也不再能感受到像從前那樣單純的幸福,以往,他只要看著像伊莉絲的女孩待在自己身邊,只要那樣看著,就能讓他感到一種心靈上的滿足。儘管最後她們總是沒有一個人能夠像伊莉絲那樣完美,但是他始終深信,他絕對可以找到像伊莉絲一般完美的女孩。
但最近他的心卻不安了起來。
他真的可以找到一個完全跟伊莉絲一樣的女孩嗎?他原本深信不疑的內心此刻開始動搖,他以前怎麼會如此相信他可以找得到?他質疑,如果這世上根本沒有人能夠像伊莉絲一樣呢?他曾經找到了三個他當初認為與伊莉絲極為相像的女孩,但最後她們總是讓他失望;如今,他找到了蘿蕾萊,但誰能擔保她能永遠不背叛他的期望呢?他感到心煩、焦慮,急於找出這樣的改變是因為什麼害的──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深信不疑的想法竟遭到了改變?
然後他看到手上的鵝黃色緞帶。
突然,罪魁禍首找到了;的確,自從那個輕浮的年輕醫生闖進他的世界後,一切就全變調了。他完全摸不透那傢伙在想什麼,他痛恨這樣,因為他認為所有事都應該在自己的控制之內,一旦事情變得令他無法控制,或是變得跟他原先的期望不同,他就會全盤丟棄,但是對那傢伙他無法這麼做,他不可能像哄小女孩一樣地把他瞞騙過去,也不可能想個辦法把他丟得遠遠的,最重要的是,那傢伙似乎已經察覺到了什麼──他甚至知道伊莉絲的存在,而他完全不知道他是怎麼查到的。
他在桌旁坐下,將緞帶隨手扔到桌上,輕嘆了一口氣。
他想起那天他臥病時,丹尼士‧畢雪輕拂過他額間的手。他此時突然想起,當時的自己,似乎還期待著什麼事情,只是他現在想不起他當時到底期待什麼,他只記得那時有種很奇異的感覺流過他的胸口,而他並不討厭。
他盯著自己的手腕,被那隻厚實大手緊抓住的痛感到現在似乎還殘留著,但這次他很清楚自己沒被捏傷,這僅只是錯覺罷了。
他記得當他被抓住手腕的時候,他的胸中還有一種緊張的感覺,緊張到想吐,像是胃裡有千百隻蝴蝶在狂飛,令他感到非常不舒服。
那一定是因為他對那個叫丹尼士‧畢雪的人厭惡到極點的關係,他想。
~第五章~
Dreaming
I was only dreaming
I wake and I find you
Asleep in the deep of
My heart
作夢
我僅是作著夢
我醒來並發現
你已熟睡在
我心深處
──英文歌曲〈Gloomy Sunday〉
他曾經有個孫女,但她卻在九歲那年因一場車禍而去世。
那場車禍帶走的不僅是他的孫女,還有他的女兒及女婿,那場不幸的意外奪走了他們一家人的生命。
沒有什麼事比得過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傷,至少對他來說確實如此。有很長一段時間,他讓自己沉浸在無止盡的哀傷中,沒有任何事情能讓他感到重要。他自覺年歲也高了,也許他該做的,就是早點追隨他的兒女而去。
但是,那個孩子的無助,卻始終令他放不下心。
那孩子與他非親非故,只不過是他工作的那棟宅第裡的小孩而已,他有愛他的雙親,良好的教養,家庭環境也很富裕,他看起來像是什麼都有了,什麼都不缺,但他卻知道,那孩子其實很寂寞。
他的雙親儘管愛他,但卻是以一種獨斷、甚至扭曲的方式,他們從來不曾傾聽那孩子真正的聲音。
他不是那孩子的誰,所以他只能在一旁注視著,他無法干涉,所以他看著那孩子一步步走向自我毀滅,而他無法阻止。
他為那孩子犯下的錯收拾殘局,為他抹去一切犯罪的證據,他知道自己這麼做只是讓那孩子在罪惡中愈陷愈深,但是一旦要他想像到那孩子遭到法律的制裁,他就難以狠心去舉發那孩子的作為。
這一切的一切,都只因為那孩子的年紀,跟他那個離開人世的孫女很相近,如此而已。
「老包,你可以當我的爺爺嗎?」在中庭的噴水池旁,她眨著漂亮的綠眼睛如此問道,將老管家從遙遠的回憶中喚回現實。
「您說什麼,蘿蕾萊小姐?」他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我說,我希望老包當我的爺爺。」她走近老包,仰著頭說道。
「……為什麼呢?」
她走向水池,坐在池畔邊,將手放進冰涼的水中。 「因為老包,跟我的爺爺很像。」
老包安靜的看著她。
「我沒有父母,我一出生,就是爺爺在照顧我,但有一天,他睡著了,」她停下在水中攪拌的手。 「然後就沒有再醒來過。」
「但是,我現在很幸福,」她轉過身來,笑著說道。 「因為有老包在。」
「瑞多少爺很疼蘿蕾萊小姐,這點老包都看在眼裡。」
「不對,」蘿蕾萊說著。 「哥哥雖然很疼我,但是,他看的不是我。」她低著頭,聲音中懷著恐懼。 「有時候……我覺得哥哥很可怕,哥哥好像是把我當成了誰一樣……我好怕,我怕……一旦哪天我不再像那個人了……哥哥說不定會將我趕出去……」
「不會的,不會有那種事發生的。」老包淺淺地笑著,柔聲說道。
蘿蕾萊懵懂地看著他。 「真的嗎?」
老包的眼神此時變得迷濛起來,似乎已將思緒飄到很遠的地方。 「瑞多少爺他……從不會趕走任何他深愛的人,他只會將她們都留在這裡,永遠永遠……」
黑髮的男子站在高聳的牆外,發著呆。
「醫生?」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把他嚇了一跳,他轉過頭來,看見站在那裡的蘿蕾萊跟老管家。
「啊……抱歉,其實我有點事──」
「請問……你是要來找哥哥的嗎?」她上前一步,丹尼士這才發現她的儀態跟說話方式都意外的早熟。
「啊……那倒不是,事實上──是我有事想請問兩位。」
「你是特意在這裡等的?」老管家的語氣帶有幾分警戒。
「呃……是的。」雖然很不情願,但他還是承認了。
「蘿蕾萊小姐,我們走吧。」
「等等,老包,」女孩拉住管家的袖子,並回望丹尼士。 「我想知道,畢雪醫生要問我們什麼。」
然後她對丹尼士露出了一個友善的微笑。
當左拉子爵回到家中時,畢雪醫生才剛走,而他很快便得知妹妹接待了一位他最不歡迎的客人。
「妳為什麼要讓那傢伙進來?」他強壓著心中的怒火,盯著眼前面無表情的蘿蕾萊。
「我只是接待一位友善的客人,如此而已。」
「我應該跟妳說過很多次我討厭那傢伙。」
「但這次他不是哥哥的客人,他是以我客人的身份來的。」她抬起頭,用那雙堅毅的綠色眼眸看著瑞多。
「……別逼我,蘿蕾萊,」他吞了吞口水。 「我還不想那麼快就必須討厭妳。」
她站起身來,頭也不回的走向階梯。
「哥哥,你還不明白哪些人是真心對你好的嗎?」
她逕自走上樓去,留下一臉惱怒的瑞多獨自站在那裡。
蘿蕾萊告訴他,她並不知道有荷菈這個人,就像當初荷菈也不知道有過愛麗絲這個人一樣。
這讓他覺得有股莫名的戰慄,因為這愈來愈讓他感到自己當初的猜測是對的,尤其在跟蘿蕾萊談過後,他更加確定內心的想法──瑞多正在對那些收養來的女孩不利;雖然他不願相信,但這是有可能的,瑞多有動機,那就是「伊莉絲」;他收養跟伊莉絲長相相似的女孩,但她們或許都不完全符合瑞多心中伊莉絲的形象;就像荷菈與蘿蕾萊儘管都有著紅髮跟綠色的眼睛,但她們的性格卻截然不同;他清楚記得第一次見到瑞多時他那副暴君的模樣,他有一種不合他意就全盤否定、丟棄的傾向,與瑞多朝夕相處的蘿蕾萊也同意此一說法,所以他足以推測,或許瑞多也會對那些女孩這麼做,因為她們不符合伊莉絲的形象,所以他就逐一將她們「丟棄」……他實在不願這麼想,但是看到他對那些女孩的下落交代不清,而且一副完全當她們不存在過的樣子,他就實在感到極不舒服;他喜歡瑞多這個人,但是對瑞多所做的事他無法不聞不問,他正在做錯誤的事,他非得阻止他不可。
他驅車前往回家的路上,然後突然彎過街角,往來時的路開去。
蘿蕾萊獨自一人在房裡,突然被幽幽站在門邊的瑞多嚇了一跳。 「哥哥?」她轉過來,盯著眼前看來似乎不太對勁的瑞多。
「妳到底跟那個傢伙說了什麼,蘿蕾萊?」
「我跟我的客人聊什麼,應該跟哥哥沒有關係吧?」她挺直背脊,但嬌小的身軀卻微微的顫抖著。
「那傢伙很想知道我們家的事,不是嗎?」他徐步走近她。
「畢雪醫生很關心哥哥。」
「關心?」他怪異的笑了起來。 「那傢伙只想破壞──破壞我的小小幸福、我的願望。」
「哥哥……你到底有什麼事情是我──我們都不知道的?為什麼你連我都要隱瞞?為什麼你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
話音未落,蘿蕾萊就被一巴掌打在臉上,而她嬌小的身軀也因為這一掌而跌倒在地上。
「夠了!妳們一個一個都要這樣無止盡的問下去嗎?為什麼你們這些女人永遠都有這麼多的問題?」他悲憤的吼道。「妳們沒有一個人比得上伊莉絲!沒有一個能像伊莉絲那樣可愛、完美!我看清了,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再也不要妳們這些可憎的女人靠近我一步!我只要永遠抱著對伊莉絲的懷念活下去就好了!」
當蘿蕾萊還來不及思考伊莉絲這個陌生的名字意味著什麼時,她就感到自己的長辮子被一把攫住,然後被粗暴的拖向門外。
~第六章~
「妳們煙視媚行,淫聲浪氣,替上帝造下的生物亂取名字,賣弄妳們不懂事的風騷。算了吧!我再也不敢領教了;它已經使我發了狂。」 ──莎士比亞〈哈姆雷特〉
當她從昏迷中醒來時,她看見瑞多正站在她的身旁,而看見她醒時,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妳醒啦,蘿蕾萊。」
她鬆了一口氣,原來她是做了一場惡夢,也對,哥哥怎麼可能會那麼粗暴的對待她呢?她不禁露出了安心的笑容,但當她想坐起身時,卻發現自己完全動彈不得。
她的雙手雙腳都被綁住了──她此時正躺在一具玻璃柩裡,而瑞多正看著她,臉上是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
「因為妳實在太吵了,所以我就先讓妳睡一下。」他拿起一旁沾有藥物的手帕。 「我本來想讓妳就這麼在睡夢中死去的,但是既然妳醒了,那就沒辦法了。」
「不……不要!管家爺爺!管家爺爺!」她驚恐的大叫。
瑞多臉上的笑意此時變得更濃了,他走到玻璃柩的另一邊,彎下身在她的耳邊說道:「老包不會來的,他現在大概正躺在樓下睡吧,而且──永遠都不會再醒過來了。」
「不……為什麼……」淚水湧上了女孩的眼眶。
「因為那個老頭太囉嗦了,他應該聽我的話幫我處理掉一切事情的,但是這次卻不肯幫我……所以,留他也沒用。」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子……哥哥……」
「妳就跟她們一樣,永遠也不可能像伊莉絲那樣完美;像莎樂美,她放任自己成為一個嬌橫、可憎的女人,我實在看不慣她再這麼墮落下去,所以我了結了她;愛麗絲因愚蠢的好奇心而害了她,而荷菈則是因為她那醜陋的獨佔心──可笑的是,正是由於她那愚昧的佔有慾而令她永遠失去了我!」他咯咯笑著。「而妳,妳知道妳什麼地方做錯了嗎?妳自以為妳什麼都知道,妳太自作聰明了!如果妳不要那麼叛逆的話,或許妳還可以在我身邊多留幾年!」
女孩無助的哭著,她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之前那些女孩都醜陋的腐爛掉了,就連她們唯一可取的外表也無法長久,我只好叫老包幫我將她們埋了,這次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為了讓妳那與伊莉絲相似的容貌再多留一下子,我要將妳保存在玻璃柩裡,就像──」他退後一步,望著這房內到處掛著的蝴蝶與花草標本。 「這些漂亮的標本一樣!」
「不……不要……哥哥……求求你……」
「晚安,我可愛的小蝴蝶。」
然後他掩上了那玻璃棺蓋。
此時開始下起雨,遠處響起隆隆的雷聲,看來這場雨將不會太小。丹尼士開著車,臉上是憂心忡忡的神情,他粗暴的撞開鐵門,然後駛進那條熟悉的林蔭大道,前往左拉宅邸。
他在大門前下車,此時雨勢已極大,他很快的跑到門邊,當他正要敲門時卻發現門並未上鎖,一種不妙的預感油然而生,他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房子裡靜得出奇。他想起那個老管家,但是他並不知道他在哪裡,只能在大廳內亂晃,邊叫著「有人在嗎?」他非常擔心蘿蕾萊的安危,他覺得現在她很有可能已經受到了某種迫害,他急得焦頭爛額,但除了在屋子裡亂撞亂繞,他什麼也做不到。
一個微弱的聲音從某處傳來,他立刻轉過頭來,看見那台荷菈曾經坐在那裡彈奏的鋼琴,而鋼琴邊躺著一個人,他暗吃一驚,然後馬上跑過去將那人扶起來。
那正是管家老包,他的額頭受了傷正流著血,他看見眼前的丹尼士,頓時流露出像是看到救星的神情。
「畢雪先生......」
「別說話,我現在立刻找人來幫忙。」
「……畢雪先生,我不要緊,請快將這個……」他從腰間拿出一串鑰匙,並挑出其中一支交給丹尼士。「西邊走廊第五間房間……小姐就在那裡,拜託……快去救她......」他老淚縱橫的說著,像是有著無限的悔恨。「……我知道了,一刻都不能再等了對吧。」評估過老管家的傷勢後,他認為他應該沒有大礙。「你等著,我一定會將她救出來。」然後他馬上奔往西側的走廊。
走廊上很靜,這間偌大的宅第此時宛如鬼屋,他急急的奔往管家所說的第五間房間,然後用那支鑰匙打開了緊鎖的門扉。
一踏進房門他就聞到一股香氣,他定睛一看,到處都掛著經過乾燥處理過的花草與蝴蝶標本,然後他赫然看見眼前橫亙著一個大玻璃櫃,而裡面躺著的正是可憐的小蘿蕾萊,她雙眼緊閉,看來似乎已沒了意識──難道那傢伙想把這女孩也作成乾燥標本嗎?這個恐怖的念頭沒有在他腦中盤旋太久,因為他馬上就為了該如何救出玻璃櫃中的女孩而陷入無措;他慌亂的左顧右盼,發現一把靠在牆邊的椅子,他立刻拿起它,將櫃子連接著鎖的部分敲破,打開櫃子,拉出不省人事的蘿蕾萊,他發現她還有呼吸,便不斷叫喊著她的名字。 「蘿蕾萊、蘿蕾萊!」
而當他懷中的女孩漸漸恢復意識時,老管家也拖著踉蹌的步伐奔了進來。 「蘿蕾萊小姐!」看來他的傷勢的確不嚴重。
「爺爺……」那稚嫩的小手緩緩的伸向來人。
「蘿蕾萊小姐!對不起……對不起……都是老包不好!」
丹尼士並不明白為什麼老管家要這麼說,他只是觀察了一下蘿蕾萊的狀況,看來她應該是沒有什麼大礙了,她被放到玻璃櫃中的時間似乎並不長,要是再晚些的話,恐怕她真的就會被活活悶死在玻璃櫃裡──想到這裡,他不由得感到一股顫慄。
「我要去找瑞多,他還在這棟房子裡對吧。」他知道瑞多不會逃走,他一定在某個地方守著他的「伊莉絲」,那幅美得讓人背脊發涼的肖像畫。
「我要帶蘿蕾萊小姐離開這裡。」他看著虛弱的蘿蕾萊,儘管他對瑞多還有一絲不忍,但現在他只確定一件事:他已經失去過他的女兒與孫女,他不想再失去眼前這個視他為祖父的小女孩。
老管家轉身打開一旁上鎖的抽屜,取出一把手槍,慎重其事的將它交給丹尼士。
「拜託你,畢雪先生。」他明白,自己終究不忍看到瑞多的終局,所以他自私的將這個重擔交給了眼前這個男人。
他默默的接過了槍,臉上看不出有任何情緒的波動。 「你知道他會在哪裡嗎,老包?」
「閣樓的房間,那是他最鍾愛的地方。」老人說道。
~第七章~
他的臉上交織著慾望與恐懼,男性與女性──不是很清楚的思考著,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狄萊亞‧薛曼〈捕兔的仙子〉
他走到那陰暗的階梯下,抬頭看到盡頭透著一絲微光,他拿出手槍,小心翼翼的走上樓去。
閣樓的房門是半掩著的,昏黃的光線自門縫裏透出來,他一腳將門踹開,然後衝進去將槍口試圖瞄準其實不存在的敵人──狹小的房裡沒有任何人,這讓他愣了一下,難道他想錯了,其實瑞多早就逃離這棟屋子了嗎?他頓時有種洩氣的感覺,如果瑞多已不在這屋裡的話,那大概也無法再找到他了吧,他這樣想著,然後喪氣的將槍收了起來。
牆上掛著一幅以白布蓋起的畫,他想那應該就是伊莉絲的畫了;他對瑞多的估計是錯的,他甚至沒有帶走這幅他心愛的畫,他為了保命狼狽的逃走了──當然,任何一個罪犯都會這麼做,他憑什麼認為瑞多不會?他自嘲的笑了笑,難道他以為瑞多會等他來嗎?瑞多不可能接受他──即使他察覺到了什麼也一樣,自始至終,瑞多對他都是反感的,而他居然妄想有一天瑞多會愛上自己!真是荒謬!終究,他是在自己的腦袋裡進行一場假想式的戀愛,他以為瑞多總有一天會注意到自己對他的感情,但就算注意到了又怎麼樣呢?他沒有理由接受他的愛,他的愛也永遠不會得到回報──本來就沒有什麼事情是一定會得到回報的,不是嗎?
他拉下那塊純白的布幔,在那後頭的,是一張甜美的童顏,他注視著那幅畫,在昏黃的燈光下,那畫中人格外有種令人著迷的美,他後退一步,突然發現在她的美麗之下,暗藏著一種什麼,而那是他曾經很熟悉的,他瞇著眼,想找出他剛才察覺到的東西,他將畫從牆上取了下來,想將她巨細靡遺看個清楚,但卻是白費工夫,他並沒有找到他在這幅畫上意圖捕捉的東西。當他想再次將畫掛上時,他突然注意到,牆上原本掛畫的地方,有塊顏色跟其他範圍不一樣的部分。
那是一個橢圓形的範圍,只有那個地方比牆的其他部份白上那麼一些些──不是很明顯,但仔細看確實有那樣的輪廓存在著,看起來,就像是曾經有什麼東西掛在那裡,但現在被取下了的樣子。
他將畫放下,對那塊顏色不協調的地方產生了興趣,他環顧四周,在雜物堆放的角落裡看見了它,它被一塊厚重的粗布捆住,令人不太容易注意到它的存在,他走過去,將它搬出來,解開那塊滿是灰塵的粗布,將它重新掛回那個原本屬於它的地方。
他的視線不再落在那幅畫上,他只是安靜的注視它,思考著許許多多的事情。他一直認為所謂的「伊莉絲」是不存在的人物,是瑞多幻想出來以代替他母親的存在,用來填補他內心那段失去的美好童年,所以「伊莉絲」在他的認知中才會一直是個小女孩──孩童的那部份代表他想要抓住的童年回憶,而女性的形象則是與母親形象混淆的結果,「伊莉絲」就是瑞多‧左拉的憧憬,是他曾經想要卻沒能得到的東西。
一直到剛才,他都自認他的推論並沒有錯,但是當他看見它時,他就發現一個更簡單明瞭的解釋正擺在他的眼前,當然──也許他想錯了也說不定,但如果他現在想的正意味著事實真相的話──
他奔出房門,衝下階梯,留下閣樓裏那幅孤單的伊莉絲,以及掛在牆上的那面,有著細致雕琢的橢圓形邊框,卻早已破裂的老舊鏡子。
在宅邸的某處,傳來一陣十分悠揚的琴聲,於是他往發出琴聲的房間快步走去。
房門是半開著的,這次他沒有拿出手槍,而是逕自走了進去,當他一進門便看見地上擺著四幅女孩的肖像畫,而那些畫作全被某種尖銳物品給劃破了;那些畫上的人他多半見過,有愛麗絲、荷菈、蘿蕾萊,還有一個他沒見過的女孩,他心中一沉,因為犧牲者居然比他所知的還要多。他抬起頭,看見鋼琴後那頭金紅色的短髮,而琴聲也在這時嘎然而止。
那戴著金邊眼鏡的男子站起身,斜倚在鋼琴邊看著他。 「那些畫我不要了,最好的只要一幅就夠了,這些全是拙劣的複製品。」
「……你將她們視為複製品是嗎?她們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丹尼士憤慨的看著他。
瑞多不以為然的抬了一下眉毛。 「你看過閣樓上那幅畫了嗎?」
「托左拉子爵的福,這次我把那幅作品看得很清楚,而且我認為──」他停了一下。 「那才是拙劣的複製品,子爵先生。」
「你說什麼?」
「伊莉絲並不在那幅畫上,她活生生的存在於這個世上。」他走近瑞多。 「就像你我一樣的呼吸著,為什麼你要忽視她的存在,為什麼你要拘泥於她的過去呢?拘泥在那幅虛幻的肖像畫上!」
「你到底在胡說什麼?」瑞多瞇著眼盯著他。 「伊莉絲已經死了,她的時間永遠只停留在她十歲的時候,只有那幅畫記錄著她的存在,對我來說,那就是真實!」
「她還活著,」他說。 「她並沒有死,她自始至終都存在於你我的身邊,只是,她離你太近了,導致你無法看見她。」
他伸出手,將那副金邊眼鏡摘了下來,而那雙綠色眸子正不解的看著他。
「那幅肖像畫,是在她十歲那年畫的,完成於十三年前,所以她現在應該是二十三歲,就跟你一樣大,瑞多。」
他仍然疑惑的看著丹尼士。
「你不明白嗎?她的歲數跟你是一樣的,所以她並不是你的妹妹。」 「你到底在胡說什──」
「瑞多!」他打斷他。 「就算是雙生兄妹,也不可能會長得那麼像的!那幅畫上的女孩長得就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更別說──左拉家那年出生的孩子只有一個,也一直就只有那個孩子!」
他望著瑞多,而後者正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他。
「那就是你,瑞多,你就是『伊莉絲』。」
瑞多愣在那裡,似乎完全無法理解他的話。 「……你說什麼?」
「我被那位老畫家的瘋癲模樣誤導了,他才是知道一切真相的人。為什麼他會認為後來的女孩們都無法跟『伊莉絲』一樣?為什麼他會說只有『伊莉絲』才擁有曖昧不明的『神性』?那是因為,『伊莉絲』根本就不是女孩!她是一個被裝扮成小女生的男孩!所以為什麼沒有一個女孩能完全符合『伊莉絲』?因為她們都是真正的女人!她們沒有『伊莉絲』那種造作的假象,她們的本質就如同她們的外表一樣單純。她們沒有那麼複雜的偽裝,所以你沒有辦法愛她們,你愛的是那個假扮成女孩,跟你有著同樣容貌、同樣性別的『伊莉絲』!你所注視的一直是你自己,瑞多‧左拉!」
「別開玩笑了!」他叫道。 「我曾經親眼看過伊莉絲在庭園裡、在這棟宅邸裡玩耍著,你這個從沒見過她的人憑什麼這麼說!太荒謬了!根本是胡說八道!」
「那麼,那個時候你在哪裡?」他抬起那雙黑色眼眸。 「當伊莉絲在玩耍的時候,你人在哪裡?你那時候又在做什麼?」
「我──」他想回答,卻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他清楚記得在那個陽光普照的午後,伊莉絲在庭園裡唱歌、玩耍的模樣,他也記得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淺藍色的洋裝──他摸過那件衣服,他知道它的材質跟摸起來的觸感──但他是在什麼時候摸到那件洋裝的呢?當伊莉絲在庭園裡的時候,他又是在做什麼呢?他知道他一定也待在庭園裡,不然他不可能看見她;但他卻沒有跟伊莉絲一起玩耍,或跟她說過話的印象──關於伊莉絲的回憶此時就像一部無聲電影,而且有著太多不完整的片段,除了那幅畫之外,他一點也想不起來有任何能證明伊莉絲存在過的證據,他甚至沒有她的照片,而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他呆立在原地,腦中滿是紛亂的思緒。
「瑞多。」一個溫和的聲音喚醒了他,他抬起頭,無助的看著眼前的人;丹尼士正以一種關心的眼神注視著他,那種眼神讓他突然想起了母親,而此時似乎有某種什麼正在他的胸中開始瓦解。
他仍然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看著丹尼士,他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但丹尼士卻靠近他,觸摸他的臉;那手掌仍然像他印象中的一樣厚實,溫暖;他可以感到自己的腰也被同樣厚實的另一隻手環住,他現在在他的手掌心裡,就像隻貓一般順從;他抬起頭,看見那雙黑色眼眸正注視著自己;對方的手已捧起他的臉,讓他的唇可以與自己的唇相疊,瑞多沒有抗拒,於是,他們接吻。
當他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時,他想的是那個老畫家說過的話:
「她會像那樣安靜、乖巧地看著你,而當你發現時,你已將自己的心臟刨出來雙手為她奉上!」
他自嘲的笑了笑,那個乍看瘋癲的老畫家真是料事如神,他說的一點也沒錯。此時,他倒在鋼琴旁,側腹不斷流著血,他被捅了一刀,而兇器就被扔在他旁邊的地毯上。他早該察覺的,當他看到地上那些被刀劃破的畫時,他就該想到瑞多身上可能藏有刀的,但他卻被愛情沖昏了頭,因為一時忘情而招致如此下場;他居然忘記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殺了三個小女孩(還意圖殺害第四個)的殺人魔,居然一時因為他那無助的模樣而生起了一股憐憫,想起他原本對他的愛意,正因如此,他失去了一切判斷力。當下他真的有一瞬間想過,如果瑞多願意,他甚至可以無視於那些女孩的枉死,帶他遠走高飛──只因為他真的想跟他廝守一生;就因為這個愚蠢的想法,他才會讓自己現在被丟在這個地方,動也動不了,而且還逐漸失溫。要是他前任的情人知道了八成會笑他吧!但是有什麼關係呢?就讓他笑吧;他愛瑞多,而愛上這麼一個危險人物,這當然是他應得的。
他唯一掛心的,就是瑞多逃走後要怎麼辦?他是有錢人家的少爺,根本就過不了逃亡生活的,他可能會淒慘狼狽的死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或是被警方抓到,接受法律的制裁,而這兩種他都不忍看到;更重要的是,瑞多心中的那個缺口再也沒有人能夠填補了,也再也沒有人能了解他了,他感到遺憾,到頭來,他仍然不是那個能拯救瑞多的人,也許那樣的人,以後也不會有。
他最後一眼望向那昏暗的天花板,然後在被血染紅的純白地毯上漸漸失去意識。
~第八章~
你有如匕首,
刺入我憂愁的心;
你有如魔鬼,
狂野的盛裝前來
──波特萊爾〈惡之華〉
之後,警方在左拉宅邸的花園裡發現三具女屍,其中一具年約十三歲上下,另兩位死者的年紀在十歲左右,她們的姓名分別是莎樂美‧左拉、愛麗絲‧左拉以及荷菈‧左拉,她們原本都是不同孤兒院的女孩,而從約莫五年前開始,她們才陸續搬進左拉宅邸,並入了左拉家的籍。
而兇手:現年二十三歲的瑞多‧左拉尚未被緝捕到案,目前仍然在逃。
左拉宅邸的僕役從前年開始就被遣散了大部份,而那個時間大致符合第一位死者莎樂美被害的時候;當蘿蕾萊進駐左拉宅邸時,整棟屋子的僕役已減少到五人以下,而他們都是服侍左拉家超過十年以上的老僕役,擁有上個世紀那種對別人家的事不太過問的美德。
這些事他大多都已經知道了,他將報紙擱在一旁,往後埋進病床的枕頭裡,盯著白色的天花板發呆。
這時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請進。」
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你好,畢雪先生。」
「嗨,老包。」他愉快的向來人打了個招呼,然後他突然前傾身軀,並壓低聲音問道:「對了,在那之後,你沒惹上什麼麻煩吧?」他指的是老包可能也是瑞多的共犯這件事。
老人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微笑。 「如果是以前,我想我可能會覺得我這把年紀了,怎麼樣都無所謂,但現在,為了照顧蘿蕾萊,我還不能那麼輕易離開,不是嗎?」
丹尼士訕訕的笑了笑,並往回靠到枕頭上,也許這老鬼才是最老奸巨猾的也說不定吧?他想。
「對了,老包,」良久,丹尼士開了口。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告訴我一些關於瑞多童年時的事嗎?」
老包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臉上仍然是淺淺的笑容。 「那會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沒關係,我時間多得很。」他笑道。
那是一段扭曲的童年。
在老人沉穩的聲音中,陳述的是一個並不快樂的故事;伊麗莎白‧左拉是一位精神狀況並不穩定的女性,至於這是她先天使然,還是自從嫁進這棟清冷的大宅後才變成如此則不得而知;左拉老爵爺很少在家,他唯一在乎的只有他的事業,對他的妻小則鮮少關心;也許正因為這個原因,於是左拉夫人開始變得對一切都漠不關心,只在乎她自己的外貌,她對美麗的執著已到了近乎病態的地步,而她的自戀也間接影響到與她相關的一切,她認為她應該有個能夠延續她美麗的女兒,而不是兒子,於是她將年幼的瑞多裝扮成女孩,並用自己的小名「伊莉絲」為他取名,她讓他彈琴、唱歌,不讓他出門戶一步,把他當作一個精巧的洋娃娃般一樣愛護,在小瑞多懵懂的認知中,根本不明白什麼性別之分,他只知道母親極為疼愛他,卻不了解母親只是透過他裝扮成女孩的外表,在愛著自己。
但那卻是小瑞多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儘管那只是建築在假象之上。
然而,這情況並沒有持續太久,左拉爵爺一向對家裡的事不聞不問,他根本不知道他唯一的兒子被他的妻子搞成那副德性,等到他發現時,瑞多已然十歲,長久以來他像個女孩般生活著,左拉爵爺這才驚覺茲事體大,之後,理所當然的──他與妻子大吵了一架;而後來的事也不是什麼秘密了──左拉夫人在一個陽光普照的午後在家上吊自殺,而小瑞多是那天唯一的目擊者。
失去了母親,小瑞多很快便被導正到一個正常小男孩的道路上去,剛開始他無法習慣,但左拉爵爺嚴厲、強硬的矯正態度迫使他不得不在短短的半年多裡就回歸一個男孩應該要有的樣子;那半年裡,哭叫聲、毆打聲與咒罵聲沒有一天停過;終於,最後小瑞多不再有那些女孩習氣,而完全像是變了個人,他的父親當然極為高興,感謝上蒼幫他找回了一個正常的兒子,卻不知道,瑞多的殺戮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第一個被瑞多少爺殺死的,並不是莎樂美小姐,而是他內心的『伊莉絲』。」老人如此說道。
經歷過那短短的半年後,不知為什麼,瑞多失去了所有關於他十歲前的記憶,他不再記得他曾經是個女孩,也不再記得他母親死時的那天午後,更不記得─ ─那暗無天日、惡夢般的半年。
但是,他真的就此將「伊莉絲」殺死了嗎?
那半年時光消去了他身為「伊莉絲」的記憶,但卻沒有完全消去他腦海深處,那些與他母親度過的美好時光;他記得母親對他的疼愛,於是他強烈的產生一種也想去照顧他人的心態,就像他母親當初對他所做的一樣;他無法忘懷身為「伊莉絲」時的那段快樂時光──儘管他已認知到性別之分,不再記得他就是「伊莉絲」,但「伊莉絲」與「記憶中的美好」這兩者已在他的認知中密不可分,所以他不斷找尋與「伊莉絲」──其實是與他自己──相像的女孩,對她們做當初母親同樣對他做的事──藉由照顧與自己相像的孩子而達到某種自我滿足,只是這次,施予照顧的那一方毫無自覺。
如果說「伊莉絲」是瑞多的母親一手造成,那麼後來那個冷酷、完美主義、暴君般的瑞多就是他的父親所造就的;他的人生被一分為二,一半屬於他的母親,而另一半則屬於他的父親,但這兩者加起來卻沒有讓他的人生變得完滿,反而更加支離破碎。
「那麼,老包,就你所看到的,你認為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呢?」丹尼士問道。
「那並不重要,」那雙灰色眼睛平和的看著他。 「重要的是,你願意接納的是哪一個他。」
「那麼,畢雪先生,之後你有什麼打算嗎?」
「我想我可能會到鄉下開業吧,這裡太多不好的回憶了。」他低頭笑了笑。 「在鄉下開個小診所,過過平靜的生活也不錯,然後……也許娶個老婆吧!」他眨眨眼,捉狹的笑道:「當然,絕對不要是有著金紅色捲髮跟綠色眼睛的女人。」
「如果你真的想娶妻生子的話,老包會衷心的祝福你。」他笑了笑。 「不管那會不會是紅髮綠眼的女性。」
當老人準備離去時,那個年輕人用他剛進來時同樣愉快的語氣說道:「老包,謝謝你今天告訴我這些,啊,記得幫我跟蘿蕾萊問聲好,她最近過得還好吧?」
「她很好,我會轉告她的。」老人的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當他步出醫院時,發現正下著雨,而一個將一頭金紅色長髮綁成辮子,有著綠色眼眸的小女孩正撐著傘,站在門口。
「爺爺,就說會下雨了你偏不信!」
「唉呀唉呀,人老了就是會這樣忘東忘西,出門前我的確是想帶把傘的。」他沒輒的笑道。
小女孩牽著老人的手,開心的笑著。
幾個月後,他出院了。
他開始處理一些事宜,因為他的確想搬到鄉下去,當然,他那個想娶個老婆的說法,其實也有一半不是玩笑話。
他認真考慮著定下來的問題,不過他也沒積極到想主動去找尋對象,反正,要是能遇到不錯的女人,他或許就會跟她結婚,共組個家庭什麼的,就像一般人所做的那樣。
自從瑞多的事後,他已經不想再在愛情的世界裡冒險,尤其在被捅過那刀後,他覺得一個平凡,安穩的生活顯得更加可貴,當然,就算他終身未娶,就這樣過一生也沒什麼不好。
當他經過一家舊書行時,一本童話繪本吸引住了他的目光,於是他便將它拿起來翻了一下。
那本繪本的名稱叫做《哈默恩的吹笛手》,他隨手翻到最後幾頁,上面畫著一輪明月,還有黑漆漆的夜色跟黑壓壓的山頭,一列長長的孩童隊伍往山的方向前進,前頭則是一個身穿彩衣,吹著笛子的男人──在漆黑的背景中,他彷彿閃著光輝,而在道路盡頭等待他們的,卻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山洞。
他看了一眼上面寫的文字:
笛聲飄揚著,每一家的小孩都跟著笛聲跑到路上,跟在吹笛人的身後。他一邊吹著笛,一邊往山上走去,所有的孩子跟在他身後,走著走著,月光漸漸被雲擋住,吹笛人和孩子們愈走愈遠,最後全都消失在山裡面。
這是一個許多人都很熟悉的童話,但他此時看到這段故事,卻格外的有所感觸。
瑞多‧左拉就像那個身披彩衣的吹笛者,他吹奏著美妙的笛聲,將那些女孩一個個帶走,從此她們便消失在這個世上,再也沒人知道她們去了哪裡;而彩衣的吹笛人不但帶走了孩子們,也帶走了他自己的行蹤,他們全都消失在那個黑壓壓的山洞之中,而山洞通往何處,沒有人知道。
當然,現實不像童話故事那樣浪漫,也不像童話故事那樣不負責任;瑞多帶走的那些女孩,她們的屍體都在山洞中(左拉宅邸)被找到,而蘿蕾萊是那個差點進入山洞(死亡)卻回來了的小孩,那麼吹笛者──瑞多本人去了哪裡呢?他去了哪個屬於他的山洞呢?
沒有人知道。
他將繪本放回原處,然後離去。
那天,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他像往常一樣的回到家,並從門房那裡聽說了有位不請自來的客人正在等著他。
他走上樓,看見那人正坐在沙發上。
「好久不見了,畢雪醫生。」那人帶著疲倦的笑容說道。
~終章~
「我是你的,是你順從、卑微的奴隸。讓我體內輕盈光明!光明而空曠!我對你的掙扎已是徒然。但現在我終於認識了你,你的意旨達成了!我不再反抗,我在你的手中,把我拿走吧!」
──紀德〈如果種子不死〉
這是一間位處於鄉下,遠離塵囂的小診所。
現在是傍晚時分,黑髮的醫師正坐在診所裡跟他今天的最後一位病患聊天。
「知道嗎,馬丁,最近少喝點酒啊。」
「夠了,畢雪醫生,別老像我媽那樣嘮嘮叨叨。」有著一嘴大鬍子的馬丁沒好氣的說道。
「是嗎?我又不認識你媽。」
「她最起碼都掛了有十年了!」
「喔,那真遺憾,也許你該考慮討個老婆?」
「你想說就像你一樣嗎,醫生?」馬丁一臉無趣的看著他。 「得了吧,不是每個人都能娶到像你老婆那種大美人啊!」
「拜託,當初為了追到她可是花了我九牛二虎之力哪!」他大笑道。 「她可高傲的很。」
「你放心吧,醫生,這種女人我看多了!」他搖搖手。 「一旦你征服了她,她就會一輩子對你死心塌地的──到最後你想甩都甩不掉!」
「那再好不過。」他愉快的說道。
過了一會兒,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呼喚:「丹尼!」
馬丁沒好氣的看了一眼窗外:「呿!新婚夫婦就是這樣,整天都要黏在一起──你老婆來接你了啦,老畢!」
「我知道。」他笑盈盈的拿起外套,走了出去。
她站在綠草如茵的原野上等著他,微風吹動著她淡藍色的長裙,夕陽將她那頭金紅色的鬈髮照耀的閃閃發亮,而她秀麗的臉上正洋溢著甜美的笑容。
「其實妳用不著特地來接我的啊,伊莉絲。」他微笑地說,然後牽起她的手。
她抬起那雙美麗的綠色眼眸望著他,並幸福的笑著。
「你淋雨了?」他盯著濕漉漉的瑞多說道。
「是啊……弄濕了你的沙發不是嗎?」他疲憊的說。
他注意到瑞多看起來不太對勁。 「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記起瑞多那副嬌貴的體質,淋了雨的後果很有可能不堪設想。
「我沒事……」他想揮開丹尼士的手,但是反被對方一把抓住。
「你在發燒!」他叫道。
瑞多昏昏沉沉的倒在沙發上,接下來丹尼士還說了什麼,他就沒有聽到了。
「你為什麼來見我,瑞多?」
「……因為,我要把事情做個了結。」
「你還是想殺我嗎?」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但是看到你之後,我就突然覺得……很輕鬆……很安心──我不想再過著躲躲藏藏的日子了……所以現在,就隨便你要把我送到哪去吧!或者殺了我也可以──」
「我怎麼可能會那麼做呢,我不想再放開你了,瑞多,我要你待在我的身邊。」
「我……不值得你這樣……我是──殺人犯……」
「瑞多……瑞多?」
他跪在床邊,緊握著瑞多細瘦的手,而瑞多已不再回答,他的面色蒼白如紙,雙眼也緊緊閉著──如果不是他還有微弱的呼吸,那麼也許會讓人以為他死了也說不定。
他難過的望著瑞多,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是殺害了三個小女孩的殺人魔,但此刻看著他重病的樣子,他實在無法狠下心去舉發他,把他交給龐大的司法機制;他知道他不想失去瑞多──雖然他過去做了極大的錯事,犯了極大的罪,但那都不是他自己心甘情願造成的──他有一個扭曲的童年,因為那段時期而造就了他今天的瘋狂──儘管他沒有辦法忘記那些無辜女孩的枉死,但誰能說瑞多本身不是最大的受害者呢?那些女孩的遺憾,別人會去惋惜,但眼前這個重病的男人,世間只會予以唾棄,甚至樂於除之而後快,只有他了解他,只有他願意愛他──但眼看他就要失去他了!他緊握著那蒼白的手,祈求上天不要把他從自己身邊帶走,他願意以一切來交換──即使要他以生命交換也無所謂。
一直到清晨,他才發現自己趴在床邊睡著了,他立刻驚醒,深怕瑞多就在他不知不覺睡著的時候走了,直到他看見瑞多以沉穩的呼吸在安眠著,才鬆了一口氣,瑞多已退燒,沒有什麼危險了,他站起身,拿起昨天他給瑞多換下的濕衣服,卻在那些衣物裡找到一個很眼熟的小包裹。
然後瑞多醒了。
他轉過身,手上拿著他從包裹中取出來的東西:「這不是我送的緞帶嗎?你居然還留著!」
那雙迷濛的綠色眼睛正看著他。 「但是──已經沒有人能綁那條緞帶了。」
「是啊……」他把玩著那兩條黃色緞帶。 「就算是伊莉絲,也已經不是綁緞帶的年紀了……」然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對了,瑞多,等你完全好起來之後,就跟我一起到鄉下好嗎? 」他走到床前,握住瑞多的手。
「丹尼,」
對於瑞多突然這麼親暱的叫自己的名字,他感到有點驚訝。 「呃、怎麼了,瑞多?」
「別那樣叫我,丹尼。」他抬頭望著丹尼士,就像一個順從的女孩。 「瑞多死了。」
「什麼?」
「瑞多已經不在了,丹尼。」他靠著丹尼士的手臂,柔聲地說道。
那一天,瑞多‧左拉消失了。
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再也沒有出現過。
也許曾經有人認識、或是記得過他,但是不斷在這世上飛逝的時間遲早也會洗去他們的記憶。
就像那些童話故事一樣。 楼上水王,大家一起膜拜吧~~~ 一直拉下来,直接回帖,懒得看了~
楼下的写500字读后感 好长。。好长。。。好长啊。。。 楼上的没有完成500字作业,快点补交:Pl 为啥不是吹箫者....
实在是太长了... LS好YD。。。。。 。。。我看问了。。。。从洛莉塔到背背山到大RY出现。。。WK。。。这故事也太%()#@*%)(#*了。。。 吹箫太露骨了^_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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